22.一种愚蠢的浪漫(1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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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亚瑟回到公寓的时候,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沉了下去。
  他没有开灯,凭着记忆穿过客厅,那把熟悉的单人沙发在黑暗里蹲伏着,轮廓模糊而阴沉。他走进浴室,反手锁上门,随着锁舌弹出的轻响,他在洗手台前撑住了身体。镜前灯亮起的时候发出嗡的一声,镜子里的那张脸惨白,透着一种失血后的灰败——额头上那道伤口还在渗液,之前涂的再生凝胶被回程路上的冷汗泡软了,边缘翻卷开来,新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,顺着眉骨往下淌,在眼角处拐了个弯,绕过颧骨,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干涸痕迹。
  他打开水龙头,把冷水泼在脸上,然后将湿毛巾按在伤口上。凉意先是停留在皮肤表面,紧接着变成了一种钝重的、往骨头缝里钻的疼,那是额骨深处的痛感,尖锐且持续。
  镜子里的灯光似乎在晃动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才发现晃动的不是灯,而是他自己的视神经。视线在脑子里发着抖,视野边缘出现了细微的横纹,那是过度紧张后视网膜产生的噪点,干扰着焦距。
  “你有一周时间考虑。”
  艾拉里克的声音还在他的耳膜上震动,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、施舍般的平静:撤回举报,调查结束,法案继续。作为交换,他必须离开艾莉希亚的部门,去外事委员会——那个位置听起来光鲜亮丽,更高的薪水,更大的权限,名义上是完美的升迁,实质却是一场体面的流放。
  亚瑟把毛巾从额头上拿开,白色的织物上洇开了一团不规则的深色血迹,边缘模糊。他撕开一管新的再生凝胶,挤在指尖上,透明的膏体接触到裂开的皮肉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随后是麻木,厚重的胶体覆盖在伤口上,把那跳动的疼痛封存在了皮肤下面。
  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瞳孔里映出的却是几个小时前艾拉里克办公室里的画面,那些记忆是碎片化的,却又清晰得可怕。
  他记得艾拉里克的手指滑过控制面板,指尖点下的动作轻柔、随意;紧接着是地面的倾斜,鞋底与石材摩擦发出的尖啸,膝盖重重磕在坚硬地面上的钝响,以及手掌擦过桌角时木纹留下的火辣辣的触感;最后才是额头的撞击,温热的液体流进眼睛,世界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红色。
  他趴在地上,听见那个人说:“……伤口在发际线附近。”
  那个声音在半空中卡住了。如果是故意的——如果艾拉里克按下那个按钮的时候就是为了羞辱他,为了看他流血——那为什么还要蹲下来?为什么在撕开消毒棉包装时手指会控制不住地发抖?为什么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,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的男人会说出那叁个字?
  “对不起。”
  亚瑟关掉水龙头,抬起手臂盖在眼睛上。浴室的顶灯太亮了,光线穿过眼皮,在视网膜上印出一片灼热的橙红色,像是闭着眼睛直视正午的太阳。
  他想不明白,他只能想起那两个非此即彼的选择——如果他接受调任,像个逃兵一样离开,艾莉希亚的法案就能继续,莱茵哈特家族的调查会结束,一切都会回到那个男人安排好的正轨上。但他必须从她的生活里消失。如果他拒绝,坚持留下来,那么等待她的将是漫长的调查和法案的流产。
  亚瑟放下手臂,看着水流卷着洗手池底部的淡粉色痕迹旋进下水道,发出咕噜一声。他的头还有点晕,思维却在疼痛中变得异常清晰。
  “夺走。”
  他想起艾拉里克用的这个词,突然觉得它像是一块嚼了太久的口香糖,失去了所有的味道,只剩下令人反胃的胶质感。
  他从来没想过要从谁手里“夺走”艾莉希亚。他只是想待在她身边,在文件堆积如山的时候递过去一杯热咖啡,在议会大厅的灯光暗下来时站在她身后,在她需要的时候——仅仅是在她需要的时候,能帮上一点忙。
  但这就够了吗?
  镜子里的人看着他,眼底布满血丝,没有给他答案。
  够了吗?
  这两天的时间最终成为了记忆里一团模糊的雾气。
  亚瑟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,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持续地传递着痛感,虽然没有恶化,再生凝胶形成的薄膜下,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皮肤嫩得像刚剥开的荔枝肉,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。他想了两天,第一天想的是拒绝,想的是如何赖在这里,继续做那个无声的影子;第二天想的是妥协,如果他的离开能换来调查的撤销和法案的通过,那么这一切都是值得的。他想起艾德琳问过他的话:“值得吗?”,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,然后闭上眼睛。
  但是伤口的恶化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。再一次醒来的时候,亚瑟的头沉得像是被人灌进了水泥。他试图坐起来,眼前却毫无征兆地黑了一片,那是那种被人突然关了灯的盲目,紧接着视野里浮现出无数红的、绿的、紫的彩色光斑,变成一棵挂满装饰球的圣诞树被人打碎在空气里,碎片漂浮不定。
  等了几秒钟,亚瑟的视线才勉强恢复,他扶着床头走进浴室,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,额头的伤口周围红肿了一圈,皮肤绷得发亮,摸上去烫得吓人,他能感觉到皮肉下面藏着一只正在燃烧的小火炉。
  伤口感染了。再生凝胶虽然能加速愈合,却不能代替杀菌处理,那天晚上他心神不宁,手没有洗干净,草草涂抹了事。现在那些看不见的细菌正在他的组织里繁殖,把那里当作了狂欢的战场。亚瑟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泼了泼脸,水珠顺着下巴滴进睡衣领口,带起一阵激灵的凉意,但额头的滚烫丝毫未减。
  他拿起通讯终端给海因里发了消息:“哥,我可能需要去医疗中心。”
  回复几乎是立刻的。
  “怎么了?”
  “摔了一跤,伤口有点感染。”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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